动物,与属于动物的人类

时间:2022-03-17 09:32:35 公文范文 来源:网友投稿

  1955年,法国思想家巴塔耶(1897—1962)受著名的斯基拉(Skira)出版社的负责人之邀,多次前往位于法国东南部地区的拉斯科洞窟进行实地考察,并以艺术评论的形式为这本画册配以文字。这座洞窟于1940年被发现,几个孩童在探险游戏时的意外闯入却轰动了欧洲乃至全球考古界,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两万至一万七千年前由旧石器时代的史前人类绘制的壁画,其规模之宏大、画作之精良、保存之完好让所有人惊叹,而巴塔耶也是在这样一种“激情”与“眩晕”中展开了他的论述。在这本著作中,巴塔耶分析了发生于驯鹿时代的艺术之诞生,他继而引出了“禁忌”(prohibition)[1]与对禁忌的“越界”(transgression)[1]37的概念,并以此分析原始人类所表现出的由动物性到人性的转变。在整个叙述过程中,他在字里行间始终没有离开对于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关系的探讨,并结合了拉斯科洞窟中的众多动物的、半人半兽的壁画形象对此进行了精彩的阐释。
  “动物,与属于动物的人类”(TheAnimalandTheirMen)[1]115,是《拉斯科或艺术的诞生》这本书第五章第一节的小标题,事实上这也并非巴塔耶的原创,这本是保罗·艾吕雅一本诗集的题目;巴塔耶在此如此诗性地引用这句话,是想强调原始人类与动物、人性与动物性之间复杂又割舍不断的联系。史前人类如何从混沌中走出,脱离了动物性,继而走向一个世俗的、人性的世界?史前人类面对动物的态度是怎样的?他们想要通过壁画上的动物形象表现什么或是留住什么?人们为何又被动物性所吸引,甚至为此越界、违反禁忌?通过回答这些问题,我们能够比较清晰地了解巴塔耶所说的“动物,与属于动物的人类”是怎样的概念。
  一、史前人类如何脱离动物性:工具、禁忌与艺术
  这片保存完好的史前壁画是拉斯科人的杰作,幽深的洞窟分为主厅、通道、轴廊与中殿,岩壁上画着生动鲜活、色彩绚丽的牛、马、驯鹿、人装扮的独角兽;除了各种各样的骨器、石器、动物化石等,考古学家还在洞窟内发现了创作壁画时使用的各種颜料,包括以氧化铁岩石制作的红黄褐色、碳棒和氧化锰制作的黑色等———考古学家由此复原了拉斯科人的创作过程:他们将矿物磨碎,融入水或动物胶脂制成颜料,从动物骨骼中磨取画笔,然后在岩壁上运笔描绘。拉斯科洞窟壁画的艺术创作过程体现出一种极高的智慧形态,巴塔耶由此指出,拉斯科人已经脱离了以能够掌握制造工具技术为特征的“能人”(Homo faber)阶段而进入了“智人”(Homo Sapciens)阶段。
  巴塔耶在《拉斯科或艺术的诞生》这本书的开头首先指出,人类的历史进程中有两大重要事件:工具的制造(劳动诞生于此)、艺术品的制造(游戏开始于此)。[1]27引用汤浅博雄的话说,从人类第一次削骨磨石、制作投枪等工具开始,人类已经产生了一种拒斥自然的态度[2],这里的“自然”即动物性(animality)[1]11,是一种存在于人类出现以前的、未作任何分断亦未确定境界的状态。被原始的动物性所掌控的人类总是处于一种即刻满足自身欲望的本能状态之中,比如一旦感到腹中空空就即刻想到吃,他们也许会急切地吃下生肉,而不知道制作陶器以烧煮食物。动物性是一种内在的、直接的、无法脱离自然的性质。直到工具的出现,人们才产生了延迟欲望的满足的意识:工具的制造过程本身并不能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便利,但是通过对于工具的得当使用,如以石箭猎杀、以陶罐蒸煮,他们能够获得加倍的享受。人类拒斥、抑制自己的本能欲望,他再也不是“如水在水中”那般的服从于自然的动物,而是“从容不迫地、深思熟虑地、带有目的性地”[1]28开始制造工具;毫无疑问,这是动物或是被动物性所掌控的人类所无法做到的。这一点与弗洛伊德的理论颇有共鸣,依照快乐原则的本我被依照现实原则的超我所抑制,在这个延迟的过程之中,人多走了一条迂回的路,却也因此获得了加倍的享受。至此,人类已经初步脱离了动物性,这也可以说是人类对于动物性的初步否定。
  在这样的前提下,巴塔耶继而开始对“禁忌”进行探讨,他这样展开他的逻辑:“当这些物品的创造者、耐用工具的使用者们回顾自己的成就时,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自己并不是什么耐用的物件,他们是会死亡的:虽然工具能够被持续使用,某些属于人类自身的东西却是经不起时间的磨损的。某些东西终会停止运行,进而衰退……或者说,某些东西终将离他们而去。就这样,死亡最终引起了处于那个时代的人们的注意。”[1]29由此,属于人类的第一个禁忌意识产生了;根据考古学家的考证,这样的禁忌意识的初现可以追溯到旧石器时代中期。死者的面孔让活着的人们感到着迷与留恋,他们睹物思人,心中涌起莫可名状的、连他们自身都没有充分意识到的复杂情绪;另一方面,腐朽的尸体气味又让人们产生避让、恐惧的心情。人们选择将死者隔离起来,以埋葬等各种形式避免直接接触尸体的机会,久而久之,人与人之间形成了默认的规则:不谈论死,不直视杀戮,不触碰死者或是属于他们的东西。
  史前人类的禁忌体系主要分为两类,一是上文提到的对于死亡的禁忌,另一则是关于性的禁忌;巴塔耶曾经总结:“关于死者(尸体)的禁忌是与杀人的禁忌联系在一起的,性禁忌则与人类感觉的基本特征相关。”[3]因为并未在拉斯科洞窟的遗迹中找到与性的禁忌相关的证据,所以巴塔耶在这本书中没有展开对于第二类禁忌的具体探讨,他只是概括说,关于性的禁忌与关于死亡的禁忌互为补充关系,它们都是人类在劳动的世界中产生的意识,是一种脱离出动物性、连续性的标志。巴塔耶在《色情史》一书中指出,这两种禁忌都是原始人试图“以完
  美的人性原则对抗动物的混乱”[3]41的表现。性的欲望是原始的,是以生殖器的充血膨胀而得到满足的自然驱动;而对于拉斯科人来说,原始的动物性应当被拒斥,他们不再像动物那般不分对象地、急切地满足性欲,因为“圆满的社会人性从根本上排斥感官的混乱”[3]41。原始人类禁止乱伦,就像吃下禁果后为裸体感到羞耻的亚当夏娃一样,他们为不分对象、不分场合的性行为感到不安与嫌恶;人们继而在头脑中将性交、怀孕、分娩、排泄、妇女的经血等事物建立起模糊的联系,他们选择将这些事物与日常生活隔离开来,在隐蔽的区域进行。性交会引发一个“生”的结果,但在自然条件恶劣的原始社会,怀孕、生产是一件血腥、恐怖,甚至会导致死亡后果的事;一旦一件事处于生与死的边缘,它本身就带上了神圣性,这就是原始人类将性列为禁忌的可能解释之一。另一种解释是,性能够让人屡屡尝试获得即刻的快感的滋味,原始人类认为性具有极强的力量,是一种危险的、冲动性的驱动,因为它将人类捆绑在本能与动物式的直接而粗蛮的欲求中,它将人引向连续性的自然之中;所以,人们有意识地建立了关于性的禁忌。[2]168从本质上来说,性的禁忌仍是来自于人类的、对于动物性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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